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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蛮腰(穿书)》

24. 赐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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容熙后半夜才睡着。

梦里一时是冥婚的红盖头,一时又是王府那扇缓缓合上的门。她总觉得有人站在外面,想叫那人等等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

天刚亮,宫里传旨的人便到了。

传话的内侍笑得客气,说圣上念着公主,特意吩咐,今日不必往别处去,径直到含章殿候驾。

听着是体恤,可那内侍传完了话,并没走。

容熙隔着帘子瞧见院门外那一角衣袍,心里便明白了。

这是怕她再病一回。

容熙坐在妆台前,轻轻应了一声。

四喜没敢再提昨晚的事,取来王府预备的衣裙替她换上。海棠红的广袖上襦,领缘压着细细的金线,下面一条月白长裙,裙幅间绣了折枝花,走动时才隐约露出浅金的花影。

衣色衬人,容熙原本苍白的脸也添了些明艳。

丸子捧来首饰匣,四喜择了一对小巧的金嵌珠耳坠,又替她挽起长发,正要取那支缠枝累丝钗,容熙忽然抬手。

“用这支。”

她从匣底拿出一根白玉簪。

簪首只雕了朵半开的玉兰,花瓣温润,簪身却修得细长,末端收出一个尖。

四喜接过,在她髻间比了比。“会不会太素了?”

“正好。”

容熙看着镜子,伸手将簪子往里推了些,确认牢稳了,才慢慢放下手。

宁郡王等在门外,见她出来,先看了眼气色,似乎松了口气。及至瞧见她微肿的眼睛,又皱了皱眉,到底没问。

上车前,他只叮嘱了一句:“一会儿到了宫里,谨言慎行。”

容熙点头。

车轮碾过长街,晨间的京城已渐渐热闹起来。

食铺支起了蒸笼,白气一团团往外涌,卖花的姑娘提着篮子从车旁经过,细声吆喝新摘的秋菊。一个背书箱的小童跑得太急,险些撞上挑担的人,被身后母亲揪住衣领,连人带书箱一并提了回来。

容熙隔着微微晃动的帘缝看着,目光跟出去一段,又收了回来。

昨夜若是走成了,此刻她兴许也在某个卖饼的摊前,和四喜丸子分一壶热水,等着城门开。

如今却又走上了这条路。

马车拐过御街,市声渐远,朱红宫墙迎着晨光一重重展开,墙头琉璃瓦泛着冷亮的金色。

容熙坐直了身子。

车帘掠起时,一线日光恰好擦过她发间。玉兰簪头莹润如脂,细长的簪身没在乌发里,只在鬓后露出短短一截。

她抬手碰了一下。

凉意从指腹透过来,她的心反倒定了些。

……

含章殿里,连香气都是熟悉的。

容熙跟着宁郡王跨过门槛,抬眼便看见正中的盘龙金柱。殿顶藻井层层铺开,金龙垂首,口衔宝珠;两侧铜鹤香炉吐着细烟,隔着那几级丹陛,御座高高地置在上首。

左侧那扇槅门上的缠枝纹,右边柱脚一块颜色稍浅的金砖,她都记得。

前几次,她便跪在那片金砖前。

皇帝与皇后一同入殿,她行礼,听几句教诲。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淡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差事,话说完便走,余下的全交由皇后主持。

女官引她更换礼服,教她何时跪、何时拜,宣制时垂首,受册时举手。金册、印绶,一件件交到她面前,众人齐声贺她归宗,贺她受封,贺皇家骨肉团圆。

没有人问她欢不欢喜。

等礼成,她便有了一个可以被送走的身份。

往后再过几日,就是向西的车驾、漫长的官道,还有那柄她闭上眼都能看清的刀。

“公主。”

容熙忽然回神。

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不知何时到了跟前,躬着身,神情恭谨。

“奴婢赵承安,奉圣上口谕,请公主往内殿叙话。”

容熙一怔。“内殿?”

赵承安含笑应是,侧身引路。

宁郡王也有些意外,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,赵承安却道:“王爷且在此稍候。”

郡王只得停住,看向容熙。

容熙心中疑虑更重,面上却没有露,只起身跟了过去。

绕过屏风,穿过一段短廊,殿外的空阔肃冷渐渐被隔在身后。

内殿比她想的亮堂。东边几扇长窗支起半扇,日光透过细竹帘,落在靠窗的书案上。案角压着几封拆过的奏疏,青瓷笔洗里浸着半池清水,旁边一盆兰草,叶尖被晨光照得透亮。

书案后坐着一个人,正低头看折子。

身上没有她记忆里那件隆重的衮服,只着赭黄常袍,袖口收得整齐,握笔的手骨节匀称。

容熙走近两步,不由得多看了一眼。

“公主。”赵承安轻声提醒。

她这才想起行礼,忙垂首跪下。“容熙叩见陛下。”

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。“起来,近前些。”

容熙起身,依言向前,到了案前才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处。

她怔住了。

皇帝也怔住了。

容熙从没想过,自己竟会在第八次入京时,才真正看清这个人的脸。

他比她想的年轻,也比她想的好看。眉骨清朗,鼻梁高挺,眼尾虽有些细纹,却不显衰老。尤其那双眼睛,黑白分明,望过来时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神采。

她原以为,一个只知退让求和、又耽于声色的皇帝,怎么也该是副昏沉疲倦的模样。

可他看起来分明很清醒。

这么清醒的人,怎么就总想着拿女儿去换太平呢?

皇帝却已经听不见旁的了。

他看着那张脸,搁在奏疏上的手许久未动。

像。尤其抬起眼的那一下,简直像极了当年那个人。

他本没有把这次召见看得多重。

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,找回来,归宗,受封,后面如何安置,原也都有人替他筹谋。宫里儿女众多,他没有那么多心思一一过问,更何况那封旧信辗转多年,虽有人证、有旧物,究竟是不是他的骨血,他也未必十分笃定。

可如今她往面前一站,他忽然觉得,那些东西都不必再看了。

许多早已模糊的旧事,竟一下清楚起来。

异乡的风,葡萄架下的阴凉,还有那个不肯学着中原女子低眉顺眼、偏要直直望着他笑的姑娘。

他曾经当真想过带她回来。

可储位未定,朝中步步皆险,她的族属、她的出身,每一样都可能成为旁人攻讦的由头。他总想着再等等,等立稳脚跟,等一切妥当。

后来皇位坐稳了,消息却也断了。

再后来,听说她嫁了人。

他不愿去想,慢慢便觉得自己早已不在意了。可原来并不是不在意,只是那些年隔得太远,没有人再将它们送回眼前。

而今她的女儿站在这里,眉眼像她,唇角与下颌却又分明带着自己的影子。

皇帝喉间微微一动。“你……”

容熙等着,心里越来越不安。她见过不耐烦的皇帝,见过漫不经心的皇帝,却没见过这样的。

他看她的眼神里,竟像是有些难过。

可那点神色转瞬就敛了。

皇帝坐直身子,将手里的笔搁回笔山。

“这一路,走得可好?”

容熙顿了顿。“尚好。”

“尚好?”皇帝看着她,鼻间轻哼了一声。“有人护送,有人作陪,想来是过得不错。一路走来,倒比旁人几年都热闹。”

容熙一愣。她还没明白,这话锋怎么忽然就转了。

方才那一点说不清的伤感仿佛是她看错了,如今坐在案后的,分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挑剔审视她的皇帝。

“你自幼长在外头,未曾学过宫中规矩,朕原也不苛求。”他语气沉下来,“可男女有别,总该知道。既是皇家的人,行事便不能再由着性子。”

容熙终于听明白了。

竟是为这个。

她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
皇帝见她不吭声,偏又抿着唇,一副不大服气的模样,心里的火气便又上来些。

“怎么,朕说不得你?”

“容熙不敢。”

“你还有什么不敢的?人还没进京,名声倒先传遍了。外面说成什么样子,你自己没听见?”

容熙攥住了袖口。她自然听见了,那些话起先有她推波助澜,后来越传越离谱,她却也没能拦得住。

可他将她千里迢迢找回来,见面的第一回,不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,不问她一路有没有受伤,开口便是规矩,便是名声。

“江九亭回京才几日,弹劾他的折子便送到朕案上了。说他护送途中行止不端,拿公事作私情。你可知道,你给他惹了多少麻烦?”

她指尖一紧,目光落在那封奏疏上。

这件事,她确实不知道。

“他领兵在外,才回朝,便被人揪住这些不清不楚的事不放。你只顾着自己痛快,可想过旁人的难处?又将皇家的体面置于何地?”

后面的话,容熙有些听不下去了。

江九亭的麻烦,她认。

是她先缠上他的,也是她想过借他的身份逃命。他若恼她,怨她,她没什么可辩的。

可她什么时候痛快过?

从离开容家起,她不是被追,便是被抓,不是在逃命,便是在想逃命的法子。哪一回她不是怕得要死,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?

至于皇家的体面……

她抬起眼,很想问问,拿女儿去换片刻安稳,便算有体面了吗?

可话到了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
争这些有什么用。

人家在乎的是江九亭的前程,是皇家的名声,独独没人在乎她的命。

她也不必替江九亭担心。他是男主,等她死了,他便会领兵出征,会平定奚地,会再添一段赫赫功勋。那时候,谁还记得这些流言,谁又还记得那个早已身首异处的公主。

容熙眼眶一点点热起来。

她很想忍住,可昨夜哭过的眼睛本就酸涩,越忍,眼前越模糊。

她站在这里,穿着漂亮的衣裙,戴着合宜的首饰,听人教她如何做个懂事体面的公主。

仿佛从敦煌到京城,那些惊险,那些伤痛,那些一遍遍想出来又被毁掉的办法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她还是走到了这里。

皇帝的话忽然停了。

少女低着头,一滴泪落在袖缘,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。她立刻偏过脸,抬手擦了,却仍抿着唇,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。

那副倔样子,竟也像她母亲。皇帝心头一软,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便说不下去了。

殿中静了片刻,他端起茶盏,又放下,语气终于缓了些。“罢了,今日叫你来,原也只是看看。”

容熙没有抬头。

“归宗的事不能一直搁着,明日让皇后替你主持受册礼。”

她轻轻点头。

果然还是这些。

皇帝看着她,似是在斟酌措辞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受册之后,朕再替你赐一门婚事。”

容熙蓦地抬起头。

眼里尚未落尽的泪光,晃得皇帝也顿了一下。

到底还是说到这里了。她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口,声音有些哑,却尽力说得平稳:“谢陛下。但容熙不想嫁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不愿嫁人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怕他听不清。

皇帝看着她,方才那点温和渐渐敛了。“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你也到了年纪,况且事情闹成如今这样,难道便由着外头一直说下去?”

容熙没再行礼,只直直望着他。“旁人愿意说,便让他们说。我不嫁。”

殿内安静下来。

赵承安站在旁边,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,正想劝一句,便听御案后传来一声冷笑。

“倒真是没人教过你规矩。婚姻大事,朕替你作主,还容得你说不嫁?”

容熙的手抬了起来。

赵承安起初以为她要理一理鬓发,直到看见那朵白玉兰花被抽出来,才骤然变了脸色。

“公主!”

他往前半步,又猛地停住。

玉簪已经抵在了她颈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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